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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人天相

作者: ca88手机版  发布:2019-06-01

第二章 天上掉下一个爹

早晨的太阳还在地皮底下,却把东南半拉天鱼鳞状的云彩点燃了,通红通红的,像着火了一样。老百姓管这种现象叫“火烧云”。

农谚云,早上下雨一天晴。大头迷迷瞪瞪推来自家房门,抬头看了一眼东南“火烧云”,心想,今个天气他妈地有点怪,不阴也不晴,刮风下雨说不准。顺手把拎在手里的蓝布褂子甩在肩上,光着上半身,晃着硕大无朋的脑袋,哼哼唧唧走出院子。

大头家住棚户区,巷道比鸡肠子宽不多少,曲里拐弯,坑坑洼洼。前年就说要棚改,到今年不知咋的没动静了,对此大头并不怎样着急,因为着急也没用。眼下,他的当务之急是去早市,走出小巷,往右一拐就是街道,电线杆子上高音喇叭正在播放歌曲,一个女的娇滴滴地唱道——

“越来越好,唻唻唻唻,越来越好,唻唻唻唻,……”声音挺大,在整个城市上空飘荡,好像全世界都能听到。

这首全中国都能耳熟能详的歌曲,到了大头耳里咋就变成越来越搞了呢?笔者不知道,诸位看官也不要妄加猜测,可以断定大头耳朵串烟了,就像小沈阳的裙子——跑偏了。

“有点意思啊......还越来越搞?搞什么搞?”大头笑了,表情坏坏的那种,“这小娘们,叫春呢。天大亮了还他娘的搞啊,招呼谁呢?——妈的,谁乐意去谁去,反正老子没那闲功夫!”

大头嘟嘟哝哝走在街上,一会儿笑一会儿骂。正是六月搭头,夏天的风清新凉爽,街上有人长跑,汗流浃背,街心公园晨练的男女弯腰撅腚做出各种奇怪夸张的动作。大头觉得这些人很搞笑。都说生命在于运动,扯淡!千年王八万年龟,哪个运动了?兔子一蹦八个高,天天不着消停,活到八岁半就是老兔子精了。所以,大头的理论是:生命在于减少磨损。他从不早起锻炼,一觉睡到自然醒,连打几个哈欠都觉得是浪费。

大头家离早市不过公交两站路,不一会儿就到了。早市人头攒动,叫卖声一浪接一浪,各种各样的青菜排列整齐,水鲜湛绿,还在小贩手里叫卖,旁边菜叶子倒是不少,可现在还不到捡的时候,大头这才知道,来早了。

无聊之际,他抬头看看身边高高摇摇的楼群,不知道哪里搭错了筋,没走大脑,不假思索,完全是下意识,一扭身就进到了里面,装作闲逛的样子,沿着细长的的甬路慢慢走着。小区是开放的,门口没有保安,行人可以随便进出,但此刻周围好静,偶尔有人匆匆走过,大概去公园晨练或者去早市采购,没有人对大头突然造访感兴趣。小区四面是高楼,中间是休闲区和绿地,绿地长满花草树木,花草丛中有活蹦乱跳的小鹿、悠闲休息的老牛、抖搂翅膀的丹顶鹤……虽然是雕塑但跟真的一样。休闲区附近有一处喷泉,喷出水柱有三丈多高,落下的雨帘在早霞映衬下闪耀着缤纷的色彩。这种地方大头还是头一次来过,一切都是那么新鲜、奇妙,情不由己地想起自己家所在的棚户区,不知要到啥时候也变成这样。据说市长曾经去视察过,留下话明年就开始改造,如今三个明年过去了,不知道明年是多久?

走着想着,大头突然有所发现,就在前面,花木掩映中有个简易车棚,是小区住户寄存自行车、摩托车的地方。停车棚四面围着铁栅栏,南侧入口处有间砖垒的小屋,大概是看车人住的吧,屋顶烟囱冒出缕缕青烟。紧靠砖房西侧有个木板房,房体是木头板子拼装的,房顶铺着油毡纸,油毡纸上面压着砖头,木板门虚掩着,凭直觉判断,大头觉得木板房是装废品和杂物的地方,根本不会有人居住,所以径直走过去毫不犹豫地拉开板门。我们知道大头绝非奸邪之徒,但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,他的本意是看看里面有啥被别人废弃的东西,来个顺手牵羊也算不虚此行。

大头大咧咧进到里面,里面光线暗淡,眼睛一下子不大适应,适应后仔细一看,发现里面不是没人,而是有人正在“睡觉”,于是本能地伏下身子,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。做梦也不会想到,这种地方怎么还会有人,而且还在睡觉?大头不仅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。

过了一会儿没动静,大着胆子瞄瞄那个“睡觉”的,见是一个老头,盖着又脏又破的棉被,脑袋露在外面,头发苍白虬乱,面目僵冷,观察好半天既不见进气也不见出气。死了?猛然间大头觉得背后丝丝冒出冷气,又过了一会儿,当他判断老头确已死去,“妈”地叫了一声夺路而逃,吓得屁滚尿流!

大头跑到一个拐角处,停住脚步喘息半天,终于镇定下来,自嘲地骂道:胆小鬼!肯定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死鬼,他活着我倒有几分怕他,他死了还怕个屌?于是,他又踅了回去。

他绝对没有料到,正是这个近似荒唐的决定,颠覆了他半生的命运。

闪身进门,随手掩好虚开的木板门,这种事外人看见毕竟不好。

掀开死人身上的破棉被,借着木板缝隙透过的微光,再看死去的老人,才发现他已经寿衣寿帽穿戴整齐,神情很安详,跟熟睡了一般。大头立即判断,这老头也是一个有根有蔓儿的人,连死法都这样干脆利落。于是,大头从地上拾起一张纸盖在老人脸上,自语道,老头,大概你也无儿无女,不然也不会住在这样破地方。俺是第一个给你送终来的,你也该给咱点报酬,咱爷俩两不亏欠。说着就四下翻腾起来,看看都有哪些值钱的物件。

大头环视半天感到很败兴,啊呸!破烂,都是些破烂,没一件值钱的东西。有些破烂如果存放1000年也许算文物,在文物市场极有希望拍个三五亿也未可知,可是大头等不起,现在送到废品收购站大概还不够运费钱。这时大头才确定死者的真实身份,文词叫城市拾荒者,老百姓称呼叫捡破烂的,跟打小工的大头属于一个等级,都是活着没人疼死了没人埋的社会草根人物。也许是惺惺惜惺惺,也许是物伤其类兔死狐悲,大头无师自通地突然生出一番人生感慨,好了好了,了就是好,好就是了。两眼一闭,万事皆休,老头享福去了。

当大头朝地上狠狠唾了一口决定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时,忽然间又有所发现。地中间有张三条腿的破饭桌,饭桌上面有块半截砖头,砖头下面压着一张纸和一个脏兮兮的小本本,油然而生猎奇的心态又把大头留下来。他是个大闲人,反正没有国家大事等着他去画圈签字和讨论决策,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,莫不如看看上面都写了些啥,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。

虽然我们过去经常可以听到大头人前人后吹嘘说自己也是本科毕业,可是那帮“揭老底战斗队”成员毫不留情地宣示,大头充其量也就是“小本”——小学本科,或者归类于“幼本”也未可知。然而死者文化水准也绝不比大头高明,大概也相当于“小本”水平,这样就形成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:此“小本”看彼“小本”的字条恍如天书,有的字缺胳膊少腿,大头自然不认识;有的字体不繁不简,大头只有绞尽脑汁猜想。

大头先看本本,上面记载不少人名和地址,有本市的还有外地的,全国各地的哪都有,这些人大头一个也不认识,甚至连听说的都没有,说明不是啥名人,没有一丁点含金量。他把本本扔到一边,仔细看那纸条,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看明白,大意是:老人姓陈,叫陈东海,昨晚突然感到心痛,自料性命难过今夜,于是自己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寿帽穿戴齐备,静候死亡到来。他在纸条上特意写道,自己一辈子无儿无女,八十有三不算早亡,生前没啥功劳可言,死后也不必张扬,悄悄送到火葬场烧掉了事。所有丧葬费用都已提前交付,骨灰不保留,撒进后面大江里。

最后,陈东海老人写道:给我处理后事的好心人,陈东海谢谢你的大恩大德,如果不嫌弃,请收下我身后的所有贵物。

“我的妈呀!”大头两只眼睛死死盯住“贵物”这两个字,差点昏过去。

什么是贵物?傻子都知道,贵物就是特别值钱的东西,不然地话,怎么能叫贵物?大头凭直觉判断,老人一辈子无儿无女,再加上勤劳节俭,所说的“贵物”绝对非同一般,即使不是一堆白花花黄澄澄的金银财宝,也肯定是一打打五光十色的钞票之类。怪不得左眼皮跳了一整夜,原来是跳财呀。真他娘地应了戏文上的那句话,“有缘不请自到,无缘千里难寻”,大头打今个起,发啦!手舞足蹈之际,大头突然想起相士说过的话,自己有三只眼,其中一只是天目,天目一开,贵不可言。哈哈,那位算命先生果然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世外高人,这不,今儿个马上就要应验,真该感谢他老八辈祖宗!

也许,大头当时也稍稍犹豫一下,这份财宝自己该不该拿,拿了是否有些不地道?老爸曾对对他讲过一个故事,说,孔老二有个大弟子叫颜回,自幼就家境贫寒,天老爷为了考验颜回人品,就在颜回经过的路上放一块金子,还留一张纸条:“天赐颜回一锭金”。颜回没捡金子,在“天赐颜回一锭金”的后面接了七个字:“外财不富命穷人”。不但没拿,还把金子扔了。大头认为颜回是装,装得可笑。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,可真要是掉下砸到脑袋上还不张嘴,那就不是傻子就是没睡醒,大头可不想做这类傻子。再说也不是白拿,老爷子的后事他全包了,一包到底,办得利利索索,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。

接下来的问题是,“贵物”在哪?

这个问题难不倒大头。大头从电影中受到启发,地主老财的金银财宝都不摆在当面,一般都要藏起来,不是掖在房顶接下来的问题是,“贵物”在哪?

这个问题难不倒二狗。二狗从电影中受到启发,地主老财的金银财宝都不摆在当面,一般都要藏起来,不是掖在房顶就是埋在地下的小罐罐里。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老陈头也会如此,现在就等待他这个“好心人”去寻找,找到后全部归我二狗。一想到自己顷刻间就要变成一个有钱人,二狗心跳骤然加速,血压窜高,恍惚间身子嗖地一下飘起来,在天空中飞舞,云里雾里折腾,像孙猴子那样折了几个筋斗,好半天才忽忽悠悠落到地面。

当他定下神来,立即做出决定:我,二狗,就是给老头办理后事的“好心人”,谁也别争别抢。当然了,老头的“贵物”也该归我,别人也休想沾光。

同时采取如下措施——

一定要保存好这张纸条,像李铁梅保存密电码一样,藏在最隐秘最保险的地方,不但对鸠山绝对保密,就是李奶奶问起来也不说;

立即到派出所注销户口,没有户口注销证明火葬场不接受,火葬场承担害怕大炼活人的罪名;

通知火葬场前来运尸,自己指定扛不动;

准备送葬所需物品——香烛纸马一类;

………

所有一系列动作,一是要抓紧,二是要保守机密,像鬼子当年进村那样——“悄悄地进去,打枪地不要!”

一切准备停当之后,大头拿着户口和身份证,哼着小曲儿来到管辖这片的派出所,这时也就是早上八点刚到,接待他的小警察长着一张娃娃脸,看年纪也就二十来岁,问他干什么,大头说给死人注销户口,接着把带来的证件递过去。站在娃娃脸旁边的是派出所教导员,娃娃脸把户口本仔细看过,轻轻啊了一声,然后递给身边的教导员。

教导员脸色大变,抬起头问大头:“你说什么?陈东海老人没了?”

“嗯哪,没了。”大头小心回答,听口气警察和死老头儿挺熟悉,可不敢瞎咧咧。

“老人家啥时候走的?”

大头想了想:“可能昨天半夜。”

“大概……十一点,也可能是十二点。”

“到底是什么时候?准确点儿!”教导员把脸拉下来。

大头支吾了半天,还是不能准确。“我想准确,可是……准确不了。”

“好了,别东拉西扯了。”教导员又问:“你是老人什么人?为什么你来给老人办理这事?唵?怎么不说话?说呀!”

这下还真把大头问住了,我是老人什么人呢?刚才真没认真想过,看来准备工作还是有些粗糙。教导员步步紧逼,大头咬着牙说:“他是俺爹。”

教导员和娃娃脸一齐笑了。

“编,你就瞎编吧!”教导员绷着脸,“撒谎也不看看地方,编瞎话也得看跟谁,老人一辈子无儿无女,哪里冒出你这么个儿子?你当我们警察都是吃干饭地呀!”

大头叫人扒下画皮,心里发虚但嘴上旗帜不倒:“哪能呢,你们警察可不光吃干饭,有时候也喝点稀的,干稀搭配吗,省得噎着是不是?”

“耍贫是不是?少来这一套!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为啥冒充老人的的儿子,是不是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呀?”

无奈之下,大头半真半假地说道:“早上起来闲逛,看见木板房门没关,于是进去随便看看,没想到有个老人死在了里面。当时还觉得碰到这种事晦气,转身想走,可是又一想啊,要是雷锋遇到这种事情,指定不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,于是又转身回来了。后来知道老人是个捡破烂的,怪可怜的。咱大头是谁呀,学习雷锋好榜样,忠于革命忠于党,穷不帮穷谁帮穷,两颗苦瓜一根藤……”

教导员打断他的话:“呵呵,革命歌曲和样板戏学得不错啊!是不是还想唱几句啊?”

“那种场合可没有唱的心情,倒是掉了一会儿眼泪,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,认老爷子做干爹。干爹也是爹,警察同志,您说是不是啊?”

警察是什么人,一眼就看出眼前这家伙就是个人来疯,你越搭理他他就越蹬鼻子上脸,可没功夫和他闲扯。教导员把他“请”进一个小黑屋,告诉他先在这里“休息”一下。卡地一声门锁了,教导员不知去了哪里。

“喂!你们,这是干嘛呀?”

这地方大头知道不是好人呆的地方。他大声抗议,我犯了什么错,干嘛把我关在这里?但是一点用没有。娃娃脸警告他,再叫就对他不客气了。大头明白此刻要是把老人留下的纸条拿出来,一定会真相大白,可是大头并不情愿,可也不敢再叫了,好汉不吃眼前亏,即在矮檐下,不得不低头,等着吧。

两个小时之后,教导员回来了,态度大变,和颜悦色地对他说,经过医院检验,老人是正常死亡,现在你可以走了,给你干爹送葬去吧。随后吩咐娃娃脸给老人办理了相关手续,表扬了他学雷锋做好事的精神,大头临出门时还问他处理丧事用不用帮忙,派出所可以安排一些人手,大头忙说不用不用,我一个人就行,谢谢你们的好意。但在心里却颇有微词,觉得警察刚才有意难为他。后来听秀才说,人命关天,不管是谁,凡是死在家里都要要经过医院鉴定,弄清死亡原因,究竟是正常死亡还是非正常死亡,决不能稀里糊涂草率从事。这叫大头有些后怕,万一鉴定出老头是“非正常死亡”,那他绝对脱不了干系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,非得吃不不了兜着走不可。好在医生也有懂行的,警察也有讲理的。

当天下午,大头就把老人遗体送到火葬场火化了。严格遵照老人的遗嘱,一切悄悄地进行,没通知任何人,也没按当地风俗停放三天。

遗体告别时,旁边只有三个人——大头和他的一双儿女。大头叫儿女给老人磕头。儿女问他是谁?大头说,叫爷爷。儿女很听话,跪在地上梆梆磕头,爷爷爷爷叫得挺亲。大头长跪在地,活脱脱一个孝子贤孙,看着老人的面容,情不自禁想起了父亲和母亲,几年前也是在这里举行遗体告别仪式,不由得悲从心来,眼泪噼里啪啦直掉,水泥地面都打湿了。

“爹!——西南大道,你老人家走好!”

老人遗体推进火化炉的刹那间,外面骤然下起瓢泼般的大雨,天空电光闪耀,“咔”地一声脆雷,震得大地突突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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